剑桥大学教授踩草坪的权利

    于荣健

    英国气候湿润，雨量充沛，草坪又大又多。除了古老的建筑，眼中可能满是绿色，初来乍到的不少中国人，把英国形容为一个大乡村。英国的草坪，准确地说应该叫草地。草坪与草地的区别，我私下里以为，可能在城市中就叫草坪，它修剪整齐， 面积小些，到了乡村就叫草地吧，因为它自然生长，漫野漫坡。无论草坪草地，都是可以随便上去踩踏的，从英格兰、威尔士，到苏格兰，只要面向公众的开放之地，全都可以，惟一例外的一块草坪，却是位于剑桥大学的国王学院。它同剑桥大学的其他学院一样对游客开放，但草坪一角立有一块牌子，声言只有教授才有权利在这块草坪上散步。不提醒不要紧，一提醒，我就开始了一番心理活动。剑河两岸布满很多大小草坪，剑河西北边的那块大草坪，几乎可以用无边无际来形容，中午躲雨的时候，我就在那块大草坪的古树下度过的，很是享受了烟雨迷茫、芳草萋萋的诗意，可为何单是你国王学院竟然有这么一条规矩呢？

    没有规矩无以成方圆，国王学院的这条规矩，我私下里揣摩，首先，他们通过这块提示牌，把教授提到了一个比较显要的位置上———从学校行政人员、学生、游客、本地居民等人群中分离出来，用可否踩草坪这个细节加以区别。也许你会想，这英国人未免怪异和固执，小题大做，该开放的都开放了，怎么就这么在意这块草坪呢？但凡历史悠久的古老民族，总是规矩多多，禁忌多多，可逆向思想一番，这个小题大做里面，似乎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一所大学最重要的人是谁呢？不是掌握行政权力的校长院长，也非给学校带来财源的各国学生，也不是来此四处顾盼张望的各地游客，更不是受惠于剑桥大学的本地居民，他们或者有着这样那样的权力与权利，但他们谁也无权上去踩踏草坪，也就是说，一所大学的人员组成中最重要的因素，第一位的因素，中心位置，主体，就是教授。没有教授，就没有大师的土壤，没有大师，一所大学就没有灵魂。他们受到拥戴是不容置疑的，校方要通过这块草坪，略显隆重也略显迂腐地表现出———草坪虽小，事关学人。

    第二，既然教授是一所大学有无灵魂的最重要因素，那么，校方就有义务为教授提供一切开展创造活动的便利条件，从实验室到图书资料，从科研经费支持到人员搭配，只要有利于他的创造活动，就要尽可能地予以保障，而且，这个道理是通过这块草坪，由小及大地推导出来的。你想，连一块草坪这样的小事，校方也不会忽略，在大事面前，他们想必也做得不差。可以推想，如果教授们冥思苦索某个课题郁郁不得时，需要开阔思路，漫步静想，那么，校方提供专用草坪一块，可谓恰到好处。剑桥大学与牛津大学是既竞争又友善的两所名校，历史上的牛津曾经迫害过一些持不同政见与教义者，这些人从牛津跑到剑桥来另起炉灶，心里当然不服输，但他们并未贬损对方，而是要决心创造出更好的思想与学术运行机制来，跟对方抗衡。现在，两所名校的教授来源国际化色彩很浓，跟其它大学一样，挖角走穴也比较频繁，想必这块不起眼的草坪，也是吸引教授眼球，留住人才的一个小小的优惠条件。它小到了几乎可以忽略它的实际意义，却无限放大着它的精神意义，它是一种资格与荣耀———草坪虽小，事关学体。

    第三，剑桥大学教授的确是应该受到尊敬的教授，他们的科研活动一直处于世界前沿，英国的传统工业在衰落，各地几乎看不到工厂，而顶尖的科研活动却一直在跟美国叫板。迄今为止，剑桥大学的教授中，有近六十位诺贝尔奖获得者。这样的教授就不是一般的教授，就不是沽名钓誉的教授，弄虚作假的教授，蒙骗国家科研基金搞个人腐化的教授，哭穷向钱看的教授，混日子随波逐流，丧失了学术立场与声音的教授。教授是做什么的？正本清源，中国人最明白其间的道理———传道，授业，解惑。他们的尊严体现在他们的创造活动中，他们的很多创造活动推动了社会的文明进步。剑桥大学的教授当然有理由上去踩踩草坪，也许他们并非抄近路穿过草坪去办一桩什么急事，哪怕他们就是如此这般漫无目的在草坪上闲逛，似乎也理直气壮！他们是特殊的群体，就应该有特殊的对待，因为改变世界文明进程的很多创造发明，乃至于灵感创意，不见得有着波澜壮阔的场景与激动人心的时刻，却在这不经意的无意识的草坪闲逛中，忽然发生，皆有可能。我甚至觉得由于古老建筑群的围挡，国王学院的草坪确实有点小了，如果面积大些，让这些教授们在思维受困之时，就近以草坪为操场，踢踢球跑跑步，舒筋活血，吸吸新鲜空气，活跃活跃脑细胞什么的，岂不更好？他们就像中国目前流行的超女超男，世界各地的观光客来此既可以一睹他们的风采，顺便也把他们培养成偶像教授的粉丝团岂不更妙？可惜教授们的大部分时光，是在课堂上与实验室里安静度过的，一切创造性活动，无一例外都具有独立、私人、隐秘的特点，其艰苦程度来不得市声的喧嚣与人为的打扰，他们跟流行时尚简直南辕北辙，毫不相关———草坪虽小，事关学术。

    第四，剑桥大学国王学院是亨利八世创办的，它有800多年的传统，你可以想象在这800多年里，国王和他的后来者们，肯定立下了不少规矩，比其他30多个学院的规矩都要多，以至于这些丰富繁杂的规矩，就成了剑桥大学传统的一部分，校园文化的一部分。传统这个东西，好的部分，就应该继承下来，坏的部分，教条的东西，僵化的东西，就应该舍弃。传统的活力源头也是在变，也是要变的。但在变与不变的过程里，你会发现这样一个道理，好东西大部分是不变的，它经受了时间与人心的考验，坏东西早早晚晚肯定要变，因为它经不起考验。我无从考察国王学院的这块提示牌设立于何年何月，但它肯定跟这个学院的传统有关。它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兴许历史上还有些争执，你很难在道义层面上下个什么结论。从游客休息与方便的角度看，它确实算是个禁忌———事实上，剑桥这座大学城已经给游客们相当开放的观光空间了，来英国不来剑桥为憾，已是游客们的共识，古老的小镇越来越不那么安静了，英国的旅游业部分受惠于剑桥大学，也显而易见。独独这块提示牌，却不怎么迁就游客，且罕见而刺眼。可从维护学术尊严与传统习惯的角度想想，这块提示牌又异乎寻常地给予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以具体、形象、生动的肯定———800多年来，剑桥大学放弃了它该放弃的东西，也坚持了它该坚持的东西，这正是常春藤名校之所以傲然立世之本，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决不随波逐流。这个小小的规矩，似乎是个不变的原则，也是一份尊严和神圣，无论你是谁，没有例外———草坪虽小，事关学统。

    每到一地旅行，可以省略些风景名胜，也可以省略些美食购物，但我喜欢去大学转转，这个习惯保持了多年。国内各地著名学府，我不自谦，去过的不少，没去的不多，我偏爱闹中取静，安谧幽雅的环境。工作之后再无较长时间继续学习，保持知识不断积累与独立思考的可能，大概也是我每每流连于校园的诸多心理诉求———因为缺失而弥补，因为错过而向往，因为遗落而寻找。读书是一辈子的事情，能放下生计，静下心来，沉浸于读书思考的人们所拥有的幸福，对我来说却是奢侈———而对漫步于剑桥大学国王学院那块草坪上的教授们，我肃然起敬，没有半点不快。这个国家开放自由，这个国家电子探头多多，规矩多多，这个国家还有一小块提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