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粪 陈瑞光
农家孩子从小要学会三种活:挖菜、割草、拾粪。这是庄稼人勤俭持家的好传统,也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居家之道吧。记得小时候村里的男人们整天用铁锨撅着个粪筐子,围着村头转悠。他们黎明即起,上坡干活也不空着,碰到人粪、牛粪、马粪,都捡进筐带回家。
大约十来岁时,父亲就给我准备了一张铁锨头和一个粪筐子,早晨天不亮就把我喊起来,跟他去拾完粪再吃早饭。过午放学后再撅着粪筐子绕村头转一圈,星期六星期天也不例外,作业都是晚上点着小煤油灯完成。 那时候化肥紧缺,生产队买不起,任务就落在农家肥身上。当然,拾粪是主要任务,指标按人分摊。用当时的话说叫户户有任务,人人有指标。小学生也不例外,村里分给学校,学校摊给学生。学校墙上的黑板上挂着两张榜,一张是光荣榜,拾得多的插上小红旗,一张是批评榜,进度慢的挂上小白旗。上光荣榜的开大会表扬,评“三好学生”,家里还能多记工分。拾得少的挨批评、罚站。学生们除放假拾粪之外,上学放学也背着书包撅着粪筐子。那时候农村的猪狗都散养,尤其到了冬天,农民为了省粮食,把猪狗都放出来。为了完成拾粪任务,只得早晨早起,可是起早了看不清,起晚了捡不着,有时跑一早晨也拾不到几泡粪。
冬春的下半月,小伙伴们早晨四五点钟起床,借着月光拾粪。由于起得早,没睡醒,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辨不清是坷垃是粪,早晨过秤时,常拣出一些砖头坷垃来,受到老师的斥责。家庭条件好的同学,带着手电拾粪,遇见发黑的用手电照一照,还有的低头闻一闻,用鼻子来辨别。一个深冬的凌晨,醒来忽然看到窗外一片白,以为是月亮照的,起身穿衣到院里一看,原来是下了一层严霜。屋上白了,地上亮晶晶的,我便想到了刚刚学会的李白的那句诗,不禁脱口胡编起来:“窗外地上霜,疑是明月光。举头望星空,低头看粪筐。”这首诗传出去后,全班同学都念咕起来。有一次老师叫起一个学生背李白的诗,他因背我的诗背顺了口,竟背起我胡编的那几句,引起一片哄笑。我也跟着他挨了老师几记教鞭。
熟能生巧。什么事情干长了都能生出一些正的歪的窍门来。同学们在一起议论拾粪的数量时,谈起了什么粪压秤,什么粪不压秤。说拾冻粪干粪不如拾鲜粪,干粪不能掺土,鲜粪可以掺土。不过拾鲜粪要到赶集的路上拾。那时候自行车很少,赶集的人大都步行。冬天天短,赶集的人走得早,吃完饭憋着一泡粪在路边上解决。可是大便的不如拾粪的多,有时候几个学生去挣一泡粪,甚至为此动了铁锨打架。最骗人的是那些狗,跑跑蹲蹲呈排便状,拾粪的走到眼前,什么也没有。平时偷懒的学生,完不成任务就想歪点子。他把粪筐子底下拴一根麻绳,过秤时用脚一踩,斤量就增加了。有的干脆到粪堆上去偷,当然,被村干部捉住也是很厉害的,大人挨批斗,学生罚站罚工分。
学校的学生如此,机关干部和社员拾粪的任务更重。机关干部下乡、开会,自行车上绑着粪筐子。村里的党团员带头,社员们也积极响应,大人孩子都撅起了粪筐子。机关、大队搞了积肥宣传专栏,评拾粪先进分子,选“积肥状元”,并总结先进典型在公社广播站用广播喇叭向全社播出。拾粪本是男人的营生,有些女青年也不示弱。当时最出名的是一位村里的女团支部书记叫史珍香,坚持几年如一日,为集体拾粪不要报酬。她走亲戚、赶集上店、到公社开会都用自行车载着个粪筐子,一年拾粪上千斤,被评为全社的拾粪先进分子。这位女团支书的事迹在广播上一宣传,引起了公社领导的重视,请她到处作事迹报告,后来推荐她当了三不脱离的公社革委副主任。担任公社领导后,她的劲头更足,找人专门用棉槐条子编了一对筐篓,放在后货架上,下乡带着,回家带着,上县里开会也带着。用她的话说,官越大越不能脱离群众,地位越高越不能扔掉粪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