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从格尔木到拉萨 李硕
1980年,当我在格尔木亘古荒原的暗夜里听到火车汽笛的第一声长鸣,禁不住泪水长流。青藏高原终于迎来了现代文明的曙光!向南,虽然是关山万重,但我坚信,总有一天,这条铁路会铺到拉萨。26年的期盼,这一天终于来到了!电视屏幕上新型机车
风驰电掣从雪山脚下驶过的画面把我的思绪扯得很远很远,我想起了39年前第一次从格尔木到拉萨的青藏公路之旅,当时的情景,每一天发生的事件甚至细节都如此清晰地凸显在我的眼前。于是我决定把那段渐渐远去的记忆写出来,把它奉献给所有梦想去西藏的人们。 1967年9月25日星期一晴我终于可以去拉萨了!
西藏驻格尔木办事处的朋友给我和解永光联系好了去拉萨送物资的车队,以青海“八·一八”支援西藏“文化大革命”的名义前往。
下午两点我们赶到了车队,我搭乘的卡车司机姓闫,甘肃人,看上去也就30多岁。跑青藏线都是一人一台车,所以司机师傅们比较喜欢有人搭车,除了当个帮手之外,有人说话还可以消解长途运输的疲劳和寂寞。
拉萨造反总部第八司令部的司令员蒋英同志亲自来给我们送行,嘱咐我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我虽然只有18岁,可是为了去那令人神往的拉萨,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青藏公路,始于青海省会西宁,途经日月山、青海湖一路向西到格尔木,此段路长约800公里,海拔从1000米上升到2800米。然后转向南,越过昆仑山、唐古拉山等高大山脉到拉萨,海拔从3000米上升到5000米再下降到3700米,此段路长约1200公里。
3点钟,40多辆运送援藏物资的解放牌卡车排成长队缓缓驶出格尔木,一路向南。4点钟,车队驶入昆仑山口,开始慢慢爬坡了,放眼望去,尽是重峦叠嶂,云雾迷茫,“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
6点钟,到达纳赤台运输站。吃过晚饭,我和解永光披上军大衣信步走到院外,这里的海拔已接近4000米,虽说还在初秋时节,傍晚已是寒气逼人,气温大约到了零下。天风浩荡,站在通天河畔,真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怆感觉!
9月26日星期二阴
早晨5点钟,闫师傅就把我喊了起来,先点上喷灯烤车,因为气温低,司机怕夜里冻坏了水箱,晚上把水放掉了,所以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往水箱里加热水,再用喷灯烤油箱,然后就是用摇把摇车,让发动机慢慢转起来。天很冷,铁摇把攥在手里,就像粘在了一起。这里海拔比格尔木高出了近1000米,摇上十几圈就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把车发动着,前面的车已跑出老远了。
山路很陡,车队呈“之”字形爬坡,望上去就像一条灯河,一直排到了天穹。天光大亮的时候我们翻过了昆仑山巅,有石碑标注:海拔4700米。山坡上能够看到一丛丛的植物,像腐烂的大头菜,闫师傅告诉我,那就是雪莲,这让我大失所望,因为在我的想象中,雪莲是很圣洁的。我请闫师傅停下车,跑下去采了几棵野草留作纪念,昆仑山巅的野草其实只是地衣苔藓之类的植物。记得前几年在家乡青岛看过一部电影,名字就叫《昆仑山上一棵草》,教育人们要像昆仑山上的草,为革命事业坚忍不拔,顽强斗争。
下山约20公里,就到了“不冻泉”运输站,据说附近有四季不冻的温泉。闫师傅说,这一路运输站的名字都是当年修青藏公路的时候,慕生忠将军亲自起的。慕将军是青藏公路的缔造者,坐落于格尔木市中心树木掩映的青砖小楼就是当年慕将军的办公楼,格尔木人都称其为“将军楼”。
下午两点,抵达“五道樑”运输站,急忙吃了午饭上车赶路,风雪骤至,气温低,雪花变成了冰粒,打在玻璃上劈里啪啦作响,挡风玻璃很快蒙上了一层冰,闫师傅不得不停下车,用藏刀把冰刮掉再走。路颠簸得厉害,车像挣扎在狂风巨浪中的小船,闫师傅气得直骂娘。本来以为支边到青海我们是最苦的人了,想不到青藏线上的司机和养路工比我们更艰苦。
天黑时,车队陆续到达“沱沱河”运输站,这里是长江的源头。路标“860”。这一天,我们在丛山中除了养路工几乎没有看到人影,却看到了不少野驴、藏羚羊和黄羊。闫师傅告诉我,黄羊长着圆圆的白屁股;藏羚羊有黑色的长角。
9月27日星期三晴
清晨又是5点钟起床,忙活了一阵,我迷迷糊糊上了车,闫师傅不让我睡觉,说如果我睡就会传染他,车就翻下山去了。
正犯困的时候,车突然停下了,闫师傅捅了我一拳,然后指指前面的路。哇!我分明看见,明亮的车灯照耀下,公路路面上挤满了毛茸茸的数不清的野兔!闫师傅一踩油门冲了过去,路面上已是血肉狼藉。闫师傅下车顺手拣了几只肥大的野兔,说到前面运输站让厨房给烧一烧。真是天方夜谭!公路上为什么会聚集了这么多的野兔?闫师傅给我解释:肯定是前面的车撒了粮食。可黑漆漆的夜晚野兔怎么看得见?那是因为它们有灵敏的嗅觉。
路标“950”,“雁石坪”运输站吃早饭。天亮后一路是悬崖峭壁,大河轰鸣,水沫溅起几十丈高,还有无数一人多高的秃鹫蹲在山顶上俯视,寻觅猎物,阴森可怖。“雁石坪”应改为“鹰石坪”。山间的坝子散落着藏胞的黑色方顶的帐篷,牦牛和山羊悠闲吃草,又构成了一幅恬淡而生机盎然的画图。
又行了三五十公里,面前竖起了一列威武雄壮的大山,这就是青藏线上最高的山脉———唐古拉山脉。
车过唐古拉山口,路标“1050”;石碑上刻下红字:5350米。车队在107道班停下来休息,这是青藏线上海拔最高的道班,周围是一片冰雪世界。道班上为我们准备了简单的午餐,有面包、榨菜和醪糟。这是我第一次吃四川醪糟,就是把大米发酵然后放到锅里煮熟再加一些糖,吃起来又酸又甜。如果在里面卧上荷包蛋就叫醪糟蛋。道班小屋的窗外是雪山冰川,里面却因为我们的到来热气腾腾,司机师傅们和道班的工人亲热地嬉笑打闹,这个情景让我终生难忘,他们是我最敬佩的人!
下午4点,车队抵达“安多”运输站。安多,在地图上看是青藏公路上的一个大站,谁知我们看到的却是茫茫草原上一片黑色的帐篷,除了安多运输站之外几乎看不到像样的建筑。凶猛的藏獒朝我们狂吠,灰色的天幕下,清溪蜿蜒,炊烟流漫,牛羊此起彼伏的叫声传得很远很远。
我们借宿在安多兵站,解放军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晚饭很丰盛,有红烧野牛肉、辣炒莲花白和榨菜鸡蛋汤,高原人很有艺术灵感,把大头菜叫作“莲花白”。晚饭后,趁着落日的余光,我们青海“八·一八”与解放军战士举行了一场篮球友谊赛。比赛进行了大约10分钟草草结束,2:0,解放军胜。我只觉得篮球架左摆右晃,根本看不清篮筐,耳朵里像飞进了小虫嗡嗡直响,真正的高山反应不期而至。
晚上躺在解放军为我们腾出的大通铺上,脑袋兴奋得一点睡意也没有,我才明白白天在车上浑身刺挠,闫师傅直说我招了虱子,其实都是高山反应的表现。
9月28日星期四晴
天蒙蒙亮,刚要启程,突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是军垦商场的小姜!在漫漫青藏线上能碰到自己的战友,别提多高兴了!她和几位“北航红旗”、“清华井冈山”的北京红卫兵正从拉萨返回格尔木,怕我们去拉萨人生地不熟,决计陪我们再去拉萨走一遭。上车时,她顺手递给了我一个红苹果。
车队一直在山间盆地中行驶,公路边就是数不清的藏
羚羊和黄羊,它们甚至不怕汽车,听到喇叭声也只是抬头看一眼,然后又心安理得地埋头吃草。我想有挺机枪就好了,一梭子打出去能打到多少野味!青藏高原真是野生动物的天堂。
中午到了黑河,这里也叫“那曲”,是藏北重镇,西藏工委藏北行署所在地。海拔4530米,路标“1270”。实际上,这座县城只有十几排青砖垒起的平房,除行署驻地之外,有一个小邮政所和小民族贸易公司。午饭后,一路绝尘而去,下午没有翻什么大山,感觉一直在下坡。
夜宿当雄,此处距拉萨仅有100多公里,这里还有西藏惟一的飞机场。
9月29日星期五晴从格尔木出发已经是第五天,今天中午就要到拉萨了。
早晨出了当雄,一路全是沿着大河跑,艳阳高照,风景很好。天空瓦蓝瓦蓝的,白云像棉絮一朵朵地飘,白云上面有银峰闪耀,山坡上绿草如茵,羊群缓缓涌动,大河泛起泡沫,喧哗着奔向远方。再往南,山坡上出现了藏胞的石寨,家家户户插着国旗,路边种了白杨,河床上开辟出了黑黝黝的土地,青稞已经收割,捆好堆在地里,藏胞们正用牦牛车慢慢地往家里送。有的成年藏胞看见我们的车队,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镰刀,一边大声呼喊着什么,我们听不懂,也不知道他们是欢迎还是反对。这里已经进入西藏的农牧业混合地区。
过了堆龙德庆就是羊八井,已经接近雅鲁藏布江的河谷地带,树木很多,天气也暖和起来。这里有我国最大的地热发电站,有机会应该来看看。
汽车驶上柏油路,很快就要进入拉萨市区了,我也禁不住兴奋起来。转过一个山坡,眼前出现了布达拉宫雄伟的身影,车队像远征的勇士扑入拉萨的怀抱。拉萨,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