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极度疼爱与父亲的棍棒教育形成强烈反差,让年幼的小六(化名)无法接受。家庭教育的两个极端一步步把他推上了“江湖”,从此失足……
■案件回放
机关算尽设防 难逃天罗地网
2005年4月,犯罪嫌疑人小六(1988年出生)伙同他人抢劫出租车司机
,案发后闻讯外逃。今年2月初,历城刑警三中队接到线索后,将在爷爷奶奶家中藏匿的小六抓获。为了躲避警方的追捕,小六在奶奶家大门不出,每当有人进入,便去有狼狗看守的暗道躲藏。为了安全,小六奶奶家的大门上还安了监控。
对话时间:2006年3月8日
对话地点:济南市看守所
对话人物:小六(化名)
阴霾的天气
一场春雨的降临让泉城天空变得有些阴霾。当我办理完复杂的采访手续,穿过重重铁门,见到这个透着灵气的青年时,他已经单手被铐在安全椅上,跟民警侃侃而谈。同样是号衣,穿在他身上却不失板正,也许这就是他的严父为他造就的习惯。正是这种“板正”,把他束缚得几近窒息。
“6个月我就没了妈,是奶奶把我抱大的”
记者:民警是在你奶奶家把你抓住的。据说,你当时为了不让民警抓住颇费心机,挖了暗道,还装了监控?
小六:没有,没挖地道,就是藏在墙后面,后面是一片空地。监控是我小叔为了看货用的。我只是很机警,一听见敲门声就赶紧藏起来。
记者:2005年案发后你都潜逃到哪些地方?
小六:去过淄博、青岛,从青岛回来便一直藏在奶奶家里。
记者:一直没有再出门?
小六:是。这六七个月一直没出过门。
记者:为什么?
小六:是奶奶求我不要走,奶奶说,就算是她死了,我也得在她身边。
记者:看来,奶奶对你非常疼爱。这里面有跟一般家庭不一样的原因吗?
小六:我6个月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8岁时生母死了,我从6个月开始就是奶奶抱大的。
因为没有母爱,小六的奶奶爷爷便把自己的爱加倍补偿给孙子,就连姑姑、姑父也格外娇宠这个侄子。“小时候,只要我哭一声,爷爷就会怪罪奶奶。因为家里穷,爷爷年纪一大把,还要为了我奔波……”家里人的溺爱把小六捧上了天,在他眼里,没有做不成的事,更不会为任何事情而低头。
记者:这么小就失去了母亲,你是否觉着自己比别的孩子少了很多家庭的温暖?
小六:没有。因为奶奶爷爷和家里人对我太好了,我不觉着我少东西。
记者:在你作案之前,曾经离家出走了两年时间。既然不缺乏家庭的温暖,为什么还会离家出走?
小六:因为我父亲。我和父亲的关系一直很不好。
一边是奶奶爷爷的极度疼爱,一边却是父亲不苟言笑甚至棍棒相加的严厉管教。随着年龄的增长,小六与父亲之间的矛盾越发激烈,“爱与恨”的强烈反差让他无法接受,从优等生一落千丈直至辍学。
“父亲说一不二,经常打我,他的管教让我窒息”
记者:如果没有离家出走的经历,你或许还是一个好学生,会考上希望的高中、梦想的大学。在你眼中父亲是什么角色?
小六: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婚姻的不幸和身体的疾病等变故,父亲说一不二,从来不允许我争辩。父亲是大学本科毕业,继母是硕士,他对我的家教特别严格,不允许我留长发,买衣服的时候也不允许买黑色的、白色的;就连上面带点花、条纹都不行,他说那都是痞子穿的。父亲辅导我数理化,继母辅导我英语,每天都到晚上12点,从小学开始就是这样,就是玩也不能出大院。
记者:父亲的严加管教是否刺激你越发叛逆?
小六:那时候我在父亲就职的学校里上学,因为我年龄小,又是插班生,体质也弱,很多孩子欺负我。每次我都不服输,我就跟他们打架,人家说我一句也不行,我觉着这种架就要打到底,打到他们服我为止。所以,家里就经常有人来找,每当这种时候,父亲就会打我。父亲身体不好,有肝病,很容易心焦,我整天在外面惹事,他就整天打我。
记者:父亲打你严重到什么程度?
小六:他手上的疤都是打我落下的。最厉害的一次,他打断了三根皮管子。父亲甚至说,就算他在家里把我打死,也不能让人在外面把我打死。
记者:你的学习成绩怎么样?
小六:应该不错啊。初中时全校只有一个学生有资格参加全国的电脑比赛,就是我。如果我不辍学,连实验中学都能考上。
记者:你与父亲的关系僵化到什么程度?
小六:三四年没怎么说过话,一年前已经什么话也不说了。
记者:为什么要逃离这个家庭,即使父亲不好,还有爷爷奶奶呢?
小六:爷爷奶奶年纪都大了,也靠我父亲生活,我不想指望父亲生活。
记者:离家出走后,你都干了些什么?
小六:给人家“看场子”。
15岁的小六离家出走,开始了流浪生活,正当他百无聊赖身无分文的时候,一个“东北大哥”收留了他。出于报恩,小六不计报酬给他“看场子”,小小年纪便步入“江湖”,享受“自由”。“我领着一帮小兄弟,13天给他挣了一万五”
记者:什么是“看场子”?
小六:比如说有的客人消费了不买单,还有的人闹事什么的,我就负责让他们买单。
记者:类似于保镖?打手?
小六:不是,我一个16岁的小孩,人家能让咱当保镖吗?
记者:“东哥”开的是什么场子?你在那里呆了多久?
小六:茶楼。我呆了1年多吧。
记者:为什么要给“东哥”卖力?
小六:我刚刚离家出走的时候身无分文,是他收留我的,他连吃饭用的锅碗都给我买齐了。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拉了我一把,我只能这样报答他的恩情。在茶楼里,东哥管我吃管我住,我帮着打扫卫生什么的,没钱用了他就给我点。我领着一帮兄弟,13天就给他挣了一万五。人家四五十口子来闹事,砸了店,是我带着弟兄们出面给他要回了2700元钱。虽然钱不多,但是我已经尽力了。
记者:江湖的生活让你有成就感吗?
小六:也没有。
记者:但是这时候你有自由了,可以留长发了,可以穿喜欢的衣服了!
小六:是啊。到了社会上,“自由”又回来了,我留长发,穿西服皮鞋、T恤,在心理上有些放纵了。烦恼的时候就去迪厅、KTV,桑拿浴。
记者:为什么要去抢劫出租司机?
小六:确实没钱了。当时我辍学的时候带着女朋友一起出来的,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哪怕身上只剩下1元钱,她都跟着我不离不弃。也许我后来的生活太自由了,经常去迪厅什么的,她不愿意就突然失踪了。为了找她,我把所有的钱全花了,每天光到她家来回打的就得100多元,找不到她就叫朋友去喝酒、唱歌。包括后来抢来的钱也用来找她了。
记者:“东哥”没有帮助你吗?
小六:他已经被抓起来了。
记者:你父亲没有找过你吗?
小六:没有。父亲知道我没救了。
也许是有着一定的文化基础,采访中,小六一直侃侃而谈,只有几次抬头望天,眼里噙着泪无言以对。
“我太离谱了,这一切都跟幻觉一样”
记者:你知道抢劫的性质吗?
小六:不知道。我觉着大不了也就是罚个钱什么的就没事了,撑破天也就是拘留几天。以前我打架也被警察教育过,不就是说说教育教育嘛。我抢劫的时候还跟人家司机好好商量过,我说我实在是太难了,让他给我点钱用,以后大家还是朋友。
记者:你觉着可能吗?
小六:我觉着自己沦落到抢出租司机就太窝囊了,知道不现实,也这么说了。
记者:你认为自己应该做一番什么大事业?
小六:想跟哥们包工地、挣大钱,好好过日子,其实那时候我不过才15岁,就觉着自己是个大人了。我太离谱了,一切都跟幻觉一样,我想得太好了。
记者:为什么一切都是幻觉?
小六:出了事以后,我本以为带着两个小兄弟一块跑,他们两个都是没有爹妈的孩子,我很疼他们;可是没想到他们却偷了我的存折,回到济南被抓住后,还把一切罪责全推到我的身上。这种时候,昔日的哥们没有一个人会管我,还是父亲给我雇了律师。
小六在看守所里呆了18天,他说自己想了很多,也看了很多法律书,对父亲、对家庭他深怀愧疚,并且总结了自己犯错的三个原因。简短的牢狱生活,已经让他幡然醒悟。
“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出人头地。”
记者:你现在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了吗?
小六:那时候我太小了,我在里面想了好久,我终于体会到父亲对我的用心:因为他自己经历了挫折,他想让他的儿子出人头地,不要总活在别人的屋檐下。如果当时我能够稍微考虑一下父亲,也不会成现在这样,我只觉着父亲对我的那不是爱,而是恨。
记者:你现在最惦记的是什么?
小六:是奶奶。奶奶有心脏病,我被抓起来,奶奶还不知道愁成什么样了。我们好好一个家,都让我给毁了。
记者:你总结的三个原因是什么?
小六:第一就是家庭的溺爱让我太任性了;第二我觉着父亲对我的教育不是疼爱是恨,让我有意跟父亲过不去;第三就是我追求所谓的自由,父亲的管教让我受不了。
记者:对人生还有什么想法?
小六:我想早点出去,20多岁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我如果能判到6年以下就知足了,我一定争取减刑或者假释。
责任编辑:王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