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日本鬼子有杀父之仇，为了驱逐日寇，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我考虑什么后果？”

    “我也反对日本占领中国，我也想过抗日，你看看我的手———”他把自己的右手举给郑中华看，郑中华这才发现何田少了一根手指，不禁一愣。“你们回国后，我为了抗议校方进行敌视中国的军事训练，自残了右手食 指，可这有什么用呢？日本富强，我们贫弱，弱肉强食，自古就是这么个理。几个月的时间日军就把华北都占了，就凭你们这几个人、这几条枪，能把日本人打跑吗？咱们做事情得现实一些。”

    “你他妈这是放屁！”郑中华手下的一个排长用力拍了炕上的饭桌一下，“你去问问日本鬼子，他们有多少人死到我们手里了？我就不信，我们几亿人口的大国，打不过只有几千万人口的小日本。你要是不服，与日本鬼子狼狈为奸，也得成为我们的刀下鬼。”

    “何田，你不要再说了，再说，我的弟兄把你当汉奸毙了，我可不能为你求情。”郑中华警告何田说。

    “好，郑老弟，我先告辞，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咱们后会有期。”何田走了。

    何田前脚刚走，郑中华就命令部队立刻转移，他是防备何田带鬼子来袭击。

    何田在郑中华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回到城里，把他见到郑中华的情况向桥本报告了。他没想到桥本对郑中华的行为还大加赞扬，说这才是铁血男儿，越是这样的人，皇军越欢迎。

    风筝会前一天，桥本搞了一次招待舞会。他搞这次舞会的目的，一是制造菱湖歌舞升平的假象，为第二天的风筝会营造气氛；二是为自己创造一个与徐敬敏相见的合适机会。参加这次招待舞会的除了日军军官外，都是菱湖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桥本从北平、天津请来的记者，其中还有外国记者。

    冯之岐也在邀请之列，可他没来。这些天冯之岐比何田还忙，忙着准备风筝会。他没有答应桥本参加风筝会的组织工作，可他实际上还是这次风筝会的组织者，只是没有按照桥本的意思去组织。

    舞会开始前，桥本来了个开场白，除表示对来宾的欢迎之意外，又讲了一通大东亚共荣的理论，最后讲起了风筝，他认为讲中国人爱听的东西才更能赢得中国人的好感。

    桥本是用日语讲的。何田站在他身边，讲一句，翻译一句。

    桥本说中国是风筝的故乡，中国人最早发明了风筝。他说汉朝大将韩信曾利用风筝进行测量，南北朝时有人背着风筝从高处跳下而没有跌死。唐宋时，风筝已与人民生活发生了密切的联系。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和苏汉臣的《百子图》中都有放风筝的场面。明朝画家徐

    渭写过很多与风筝有关的诗，如“柳条搓线絮搓棉，搓够千寻放纸鸢。消得春风多少力，带将儿辈上青天”。又如：“我亦曾经放鹞喜，今年不道老如斯，哪能更驻游春马，闲看儿童断线时”。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七十回中生动地描写了大观园中姐妹们放螃蟹、美人、凤凰、沙燕等各种风筝的情景。到了清朝，玩风筝之风更盛，传说慈禧太后叫太监跑到天津找“风筝魏”扎了一个“寿星老骑仙鹤”风筝玩。从唐宋开始，中国风筝开始向世界流传，先是传到朝鲜、日本、马来西亚，后又传到欧洲和美洲。在欧洲产业革命的影响下，风筝在欧美开始向飞行器发展，最后终由美国的莱特兄弟造成了最早的能载人飞行的飞机。所以应该说，人类最早的飞行器是中国的风筝。风筝的发明对世界科学技术的发展和人类文明的进步产生了重大影响。他非常喜欢中国的风筝，他能到中国来，圆了他的中国风筝梦，他为此感到欣慰和满足。

    桥本明知自己是在圣人门前卖百家姓，可还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这次他没有出在日本时的笑话，把响马当成风筝。还别说，他这一番风筝没有白讲，确实赢得了很多人的好感，有人一边听一边点头，认为他对中国的风筝很有研究，够得上是“中国通”，真有人对他肃然起敬了。

    讲了一通风筝，桥本又开始讲风筝会，讲风筝会的来历，讲中日风筝会之不同，讲他为什么要组织这次风筝会，当然他没有讲真话，他只从日中亲善、发扬中国传统文化这两个层面上讲了风筝会的意义，隐去了其军事目的。

    冯之岐的父亲冯明达也被请来了。冯明达的父亲是清朝皇宫里的御医，冯明达从小就跟父亲学中医，后来又跟人学了西医，中西医结合，在那个中西医水火不容的时代是不多的。冯明达诊病，有时通过切脉确诊，有时通过西医器械检查，互相印证，互为补充，所以他开的同康医院在菱湖不仅知名度高，而且广泛受到患者欢迎，他本人也当之无愧地成为菱湖的第一名医。他认为自己是救死扶伤的，做的是善事，不管是哪国军队打进来，都不能动他的医院，国际法有规定吗。再说他也真是舍不得这个医院，这是他用一生的心血换来的啊。所以儿子劝他离开菱湖，他说什么也不走。桥本看中了冯明达的医道，再说他又是冯之岐的父亲，所以也把他奉为上宾。冯明达本不想来，他对社会活动没有兴趣，也不会跳舞。可桥本派了两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去冯宅请他，不来不行。听了桥本的致词，冯明达认为桥本是个有学问的人，对他就有了一些好感。

    何征成也来了，他也不会跳舞，他就是想来露露脸。大儿子当上了日军翻译官，他开始把日军当好人了。他心里挺感谢桥本，桥本不仅没因为他小儿子是中国军人而杀他全家，还让他大儿子当官，真是太够朋友了。他此番来，也有为桥本捧场的意思。何征成正好挨冯明达坐着，两人就小声唠了起来。

    “桥本大队长挺有学问。”冯明达说。

    “有学问，他讲这些，让我讲，我也讲不出来。”何征成书没少念，风筝也没少做，可与桥本比他自愧弗如。

    “真是后生可畏啊。可也难怪，东洋人若没有些人才，也占不了中国啊。”冯明达说。

    “桥本大队长不光会打仗，还会用人。我大儿子就给他当翻译官了。”何征成看看站在桥本身旁的何田，颇有些自豪地说。

    “桥本想让我儿子当商会会长，可我儿子不干。”冯明达不愿听何征成吹牛，就说出了这件事。

    “那怎么不干呢？多少人想干都干不上啊。”何征成替冯之岐惋惜。

    桥本也请了徐善举，可他抱病不来。徐善举真有病了，是心病。好端端一个厂子，说没就没了。机器虽然藏起来了，可能不能被日军找到心里也没底，他每天都为这事儿提心吊胆。桥本亲自开车来接徐家父女俩———当然他主要是为接徐敬敏。他见徐善举真的躺在床上，就只把徐敬敏接走了。

    徐敬敏是桥本这次舞会上的专职舞伴，他向徐敬敏承诺，在这次舞会上，他只和徐敬敏一个人跳舞。其实徐敬敏倒不在乎桥本和谁跳舞，他和谁跳舞与她有什么关系？她知道这是桥本在讨好她，桥本还没有放弃对她的追求，但她不知道，这种讨好还有其他目的———就是要她说出机器的下落。

    舞会是在日军大队部的礼堂里举行的。徐敬敏一下车就被请到化妆室化妆换衣服。桥本要求徐敬敏穿日本和服与他跳舞，想向来宾显示一下日本的服饰文化，也想表现一下他的高雅。和服是桥本事先为徐敬敏准备好的，一共准备了三套，让化妆师帮她选一套合适的穿。又选衣服又化妆，时间就耽误了，到开会时也没弄完。一直到桥本的讲话接近尾声时，徐敬敏才身穿和服款款而入。（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