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力 绘）

　　手机 比电脑普及，比报纸互动，比电视便携，有人说，手机已经成长为“第五媒体”。有关部门预计，到今年年底，中国手机用户将达到3.86亿，庞大的用户群决定了无限的发展潜力与利润增长空间。在这种背景下，从2003年年底出现的手机无线增值业务市场越做越大，短信息、图铃下载、无线上网、手机游戏等花样不断翻新，也带给用户更多的便捷与憧憬。但不久前，联通增值服务平台“联通无限”充斥色情图片被媒体曝光后，手机无限增值业务藏污纳垢的现象越来越受到各方关注，其泛滥程度足以令人震惊。为此，我们不禁要问———在信产部门下放权力、运营商有自身利益干扰且“没有权力定性”的情况下，“第五媒体”所传播的内容是否处于监管真空？联想到几年前，网吧作为快捷获取信息的新事物在各地一哄而上，监管松散。结果短短数年间，其负面影响逐渐凸现，尤其对青少年造成了短期内难以消除的危害。如今，有关部门若不未雨绸缪，尽快填补监管真空，手机之害会不会超越网吧之患？

　　调查：手机无线增值业务藏污纳垢

　　情色图片充斥手机屏幕，短信算命成为赚钱机器，美女视频原是资费陷阱，有“色”声讯图谋“东山再起”……

　　星相占卜——最大的一块蛋糕

　　日前，记者打开国内某著名门户网站，点开“短信”频道里的“运程”的栏目，发现网页上是如下内容：“姓名藏玄机，与命运有极大关系！移动用户发短信XM＋姓名（如XM张三）到111899920；联通用户直接发送姓名到9888691，解开你名字的秘密！”

　　“他们都爱你，他们又都很优秀，你该选择谁呢？移动发短信XM＋男姓名A女姓名到111899920；联通用户直接发男姓名A女姓名到9888692，天定姻缘！”

　　“不同数字组合预示不同运势！看上去好看的号码不一定好！自己的手机号码是吉还是凶？输入手机号即刻解读！移动用户发送短信LS＋手机号码到111893120”。

　　“只需一个汉字就可以帮你深入解析：事业运、桃花运、金钱运和健康运！发送短信LS＋任一汉字到111893620……”

　　记者发现，类似的短信算命广告，不仅存在于众多网站，并且走上了电视、广播以及各种平面媒体。有人说，以往街头“半仙”东藏西躲、为人不齿，如今短信算命却大行其道、堂而皇之！

　　有资深SP（与通信运营商合作的服务提供商）向记者透露，短信算命是当下手机无线增值业务中最大的一块蛋糕，风险最小，收益稳定，所以几乎家家都在做。

　　暧昧情色——吸引用户的“利器”

　　近日，有媒体披露，联通无限竟然发布不堪入目的裸女图片，供人浏览甚至下载。事后，有不少手机用户指出，手机涉黄远不止此，媒体指出的现象只是冰山一角。

　　7月17日，记者用全球通手机号码通过WAP登陆移动梦网，随机进入“时尚资讯”栏目，冲入眼帘的是这样的标题：“三味书斋之激情原创”、“香艳小说”、“谈色论性”、“网友自拍影集”、“偷窥电影院里的激情”、“风情图文实录”、“少女第一次实录”、“充满诱惑的夜”、“性福男女”“美艳写真”……

　　业内人士告诉记者，手机WAP用户大部分是十八九岁到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情色贴图、香艳小说以及暧昧煽情的标题，是SP吸引用户最有效的“利器”。

　　有用户向记者反应，手机涉黄，不仅表现在其增值服务的内容，更在于其为网络色情市场完善了支付渠道。记者登陆某知名门户网站，点击“宽频影院”，发现其宣传语为：“真人示范性爱技巧，教你一周内把她（他）弄得服服帖帖！”提供下载的音像制品有：《激情妖媚，诱惑你》、《性事连绵，柔情浪漫之夜》、《禁色初尝，实战篇》、《肉体的挑逗》、《透视女性私密处》、《情骚》、《性的日记》、《村妓》等，页面上还附有不堪入目的暴露图片。网页提示，下载这些激情电影，可以通过手机以及小灵通订制短信付费。记者发现，该网站自称是“华人地区最受欢迎的在线影院，注册用户近千万人”！

　　美女视频——原是深度陷阱

　　有媒体报道，眼下有色情聊天室活动猖獗，聊天室主持人往往衣着暴露，语言挑逗甚至大做下流动作，以吸引用户注册套取手机资费。7月17日，记者通过搜索引擎，找到了数十家视频聊天网站。记者点开“美女视频聊天网”，网页上贴有数名着暴露服装的“聊天室主持人”照片。该网页显示其热门聊天室有：“舞夜激情”、“诱舞妹妹”、“嗯哼诱惑”、“成人乐园”、“性性相吸”、“致命诱惑”等，此外还有数十个提供同城交友的地域聊天室。

　　为一探究竟，按照网页提示，记者在指定位置填入自己的全球通手机号码，并点击加入。不料电脑屏幕上立即弹出一个新页面，三点式女性暴露图片、“只需3秒即刻享受深度诱惑”和“轻松交友、激情影视、有了快感你就喊”！等煽情话语不住闪动，但聊天室注册的条目再也没有出现。按照页面提示，记者用手机编辑短信G发送到了3800123。几秒种后，手机收到两条来自0550091的短信：“您已成功定制由北京群胜网有限公司提供的彩信声动漫画服务，18元每月”、“您的验证密码是377896……”

　　明明是注册“美女视频”，却被引进“激情电影”，最终定制的却是每月18元的彩铃服务。个中蹊跷何在？北京群胜网有限公司的客服人员告诉记者：“我们和电影网站是合作关系，定制了彩铃服务，就可免费看片，至于视频聊天室，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色”声讯——语音增值圈钱30亿

　　“激情无限，真人访谈；迷情男女，激情性事，绝对描述那难以抵挡的两性诱惑”；“美丽的女孩，乱伦的纯情，谁对谁错？感受欲望与真情的燃烧”；“难忘那第一次的体验，就在新婚的那夜，那晚发生的事情，我……”几年前，类似广告铺天盖地，一些非法电话声讯台依靠有“色”声音敛财，引起了社会公愤。近几年来类似业务又悄悄瞄上了手机语音增值业务。

　　记者在某著名门户网站的交友频道，点击名为“揭密全方位恋爱困惑解答”的栏目，看到了这样的内容：“听今夜不设防，和温柔的玫瑰夫人零距离接近（18岁以下请勿拨打）。移动用户拨125908558072进入3号键，联通用户请拨101590110972”；“夫妻生活技巧大放送，让你成为自信的男人幸福的女人（18岁以下请勿拨打）。移动用户拨125908566072进入3号键，联通用户请拨101590112272”……

　　日前，一份来自业内的调查报告显示，2003年IVR的市场规模超过2亿元，2004年为15亿元，预计2005年IVR的市场规模将达到30亿元。一些大型SP的IVR业务月收入在千万元以上。报告还显示，成人产品是IVR收入的主要来源，用户群以18－29岁这个年龄段比较多。

　　延伸：产业链上的“猫鼠游戏”

　　罚款、整顿、停牌……近来，移动、联通两大移动通信运营商对个别违规SP屡屡痛下杀手。但在消费者看来，屡犯屡罚，屡罚屡犯，只是运营商和SP之间的一种“默契”。

　　内容审查：失守的关口

　　短信算命、黄色图文、激情交友、铃音丰胸……在SP利用种种手段圈钱的时候，掌握在移动通信运营商手中的业务审查权无疑是净化“增值服务”的第一道关口。

　　7月15日，手机用户赵先生登陆某知名网站，订制了一款由时代网络提供的“情爱秘籍”业务。页面操作完成后，赵先生的手机收到了北京移动发来的定制成功通知短信，但业务名称却是“爱情秘籍”。虽一字之差，个中意味却相去甚远。记者通过众多手机用户获悉，诸如此类的“业务变身”现象在手机增值服务中比比皆是。

　　一位资深SP向记者揭开了其中秘密：同一个增值服务业务，SP往往做出3套版本，评版、日版、夜版。评版内容最正规，是拿来报请运营商审批通过的版本；日版则是日常运行的版本，标题暧昧，内容“好看”，用来吸引用户；夜版则是深夜运行的版本，标题煽情，内容“刺激”，主要用来留住用户。这位资深人士称，评版只是申请通过，真正上马的却是另外一套版本，因为就SP提供的服务，运营商不可能24小时监控。即使被发现，双方对此也是“心照不宣”。

　　有业内人士向记者透露，许多SP九成以上的收入都要靠涉黄产品完成。3种版本各有针对，既“帮”运营商完成了“审查”职责，SP又获得了定制用户和利润，运营商也顺理成章获取了分成，可谓“三全其美”。此外，运营商判定SP是否违规，标准有二，一是恶性投诉，一是媒体曝光。换句话来说，就是只要没有恶性投诉和媒体曝光，SP“爱怎么玩就怎么玩”。而刚刚被联通“牺牲”掉的上海慧洋科技公司，则被业内人士公认是“撞上枪口，纯属倒霉”。

　　应对危机：隐蔽的“红黑名单”

　　“声音柔，说话慢，专业术语挂嘴边，答非所问是关键，实在不行就退款”。相信不少用户领教过通信运营商以及SP客服的“推字诀”和“粘字诀”。有资深SP告诉记者，做SP就如走钢丝，要避免摔跤，除了在客服阶段争取化解危机以外，“红黑名单”更必不可少。

　　所谓“黑名单”，就是频繁投诉或有恶性投诉记录的手机号码清单；所谓“红名单”，是指各地相关部门的官员以及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手机号码清单，部分媒体记者也有在列。凡是进入“红黑名单”的手机号码，SP不仅不能“去偷去抢”，还会对其关闭所有“不干净”的增值服务，以免“撞上枪口”。有资深SP透露，一般情况下，运营商会主动向SP提供“红黑名单”，定期还会通知SP及时更新。

　　某大型SP人员曾向记者透露，每到消费者维权日“3·15”或国际电信日“5·17”，运营商会通知各家SP进入“紧急状态”，业务该停的停，该净化的净化。同时，还有运营商给各大SP“打招呼”，要他们负责事先“搞定”媒体，堵死敏感时期的曝光稿件。但一旦哪家SP“不识时务”撞上枪口，运营商绝对痛下杀手，向社会展示整顿姿态，维护形象。

　　有业内人士指出，违规定制以及业务内容是SP受罚的主要原因，而二者正是当下SP最主要的盈利点，同时也关乎运营商利润。由于SP和运营商存在共同利益，要让后者彻底“剿灭”违规SP，无疑自断手足，几不可能。

　　关系为王：难解的尴尬SP

　　作为暴利行业，两极分化正在加剧，有的年盈利数亿，还有一部分惨淡经营以致关张。有SP感慨，经营无线增值业务，其实就是“经营”与运营商的关系。

　　首先，谁生谁死，运营商说了算。对于广大SP来说，客户的真实需求如天气预报、即时新闻等业务全部被运营商垄断，根本没有他们的份儿。所以SP只能来“创造”出泡沫需求，如情色图文、星相占卜、激情交友、铃音丰胸等。各家SP之间业务内容类似，推广方式雷同，都是“或者违规，或者死亡”，没有谁干干净净。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平时搞好和运营商之间的关系，才能在例行检查或者危机来临时获得荫庇，避免出局。其二，谁赚谁赔，其实也是运营商说了算。对各家SP来说，其在运营商所操纵的手机WAP网页上所处的位置十分关键，在首页或者靠前的位置绝对意味着高点击率、高定制率和高下载量。而被冷落在WAP网页深处的增值业务，则意味着被打进了十八层地狱，永无翻身之时。

　　有业内人士指出，绝大多数SP服务内容同质，自身营销推广能力很弱，完全是在运营商的“碗”里“找饭吃”，这种合作模式决定了SP对运营商的绝对依赖关系。

　　当下，运营商显然更加意识到了这种“依赖”所蕴含的价值。有SP告诉记者，联通已经开始对WAP网页中靠前的“黄金位置”进行拍卖。他举例说：某公司为了在联通的WAP上拿到几个好位置，投入资金70多万元，而且是仅仅几个月的期限。那么，这家公司如何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收回成本并盈利？这位SP回答说：“只有违规。”

　　在移动刚刚推出的三级营收分成模式中，运营商关系的作用再次显露无遗。据了解，在三级营收分成模式中，常规模式下运营商和SP仍然保持15：85的分成比例，半紧密模式下运营商和SP的分成比例是30：70，紧密模式下分成比例则高达50：50。常规模式和半紧密、紧密模式之间的区别在于移动是否承担SP的客服以及营销，但客服关乎投诉和查处，营销则更是SP的命脉，所以有不少SP感慨：不“紧密”，就“出局”。

　　思考：监管体制三大疑问

　　运营商既参与经营，又伸手监管，其角色是“运动员”还是“裁判员”？信息产业部门作出行政许可，却又“下放”监管职能，是否属于管理缺位？服务内容是否违法无法界定，监管“真空”谁来填补？

　　运营商行使处罚权———是否越位？

　　“一家研发、推广、销售自身产品，提供手机增值服务的SP，需要‘伺候’的‘上帝’不是你的客户，而是你的合作伙伴———运营商，真可谓无线增值行业一大奇观。”一位资深SP对记者说。在无线增值产业链中，SP提供服务，通过运营商的通信通道销售给用户，运营商从中分成。从共同盈利的角度来看，SP与运营商的关系是分工合作，但在现实中，合作双方的地位却极不平等。

　　究其原因，SP不仅依赖于运营商的通信平台，还需要通过运营商的计收费系统结算收益。而最根本的是，运营商还承担着对SP的监管职能。

　　比如，《移动梦网SP管理方法》规定，当SP发生违规行为时，移动公司可视事件的严重程度，采取警告、罚没代收信息费、暂停业务甚至停止合作等处罚办法。正因如此，作为企业身份、身为合同一方的运营商，既参与行业盈利，又负责行业监管，成为身兼“裁判员”与“运动员”双重角色于一身的垄断大鳄。

　　不少SP抱怨，移动和联通等运营商手握监管权力，对违规SP动辄处以数万、数十万元人民币的罚款。对此有人提出质疑：运营商罚没违规SP的巨额“赃款”，从来没有返还给受害用户，是否可以理解为运营商在“结伴打劫”以后，再次利用监管权力“黑吃黑”？

　　有法律界人士指出：从法律角度看，运营商身为企业，与SP又是合同关系，不该担当监管角色，更不具备对SP的处罚权。即使SP违规，运营商也只能按照相应的违约条款进行处理。身兼“运动员”与“裁判员”双重身份的垄断地位，正是无线增值市场混乱的根源。

　　主管部门职能弱化———该不该缺位？

　　众所周知，信息产业部门是颁发《电信增值业务经营许可证》的政府主管部门。毫无疑问，谁作出行政许可，谁就该负起监管职责。

　　但现实情况并非如此，信息产业部电信管理局某负责人曾对媒体表示，在对无线增值业务市场的监管上，应当以运营商为主，运营商要对合作的SP代理商建立管理关系，而不应当出了问题一味转向行业主管部门。

　　根据《电信条例》规定：电信监督管理遵循政企分开、破除垄断的原则。电信业务经营者应当依法经营，遵守商业道德，接受依法实施的监督检查。法律界人士认为，《电信条例》不仅规范着SP的行为，同时也直接规范了运营商的行为。那么，一旦运营商的网络或平台中出现迷信、黄色等违法内容，运营商受罚应该首当其冲，更不要说俨然以监管者的身份出现了。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信息法学研究中心主任张新宝说：有人认为，过去计划经济体制下政府管理经济理所应当；现在市场经济了，政府不应介入市场，而是任由企业经营。这样的认识是错误的。市场经济条件下，国家要制定市场的准入和交易准则即所谓的“游戏规则”；行政机关要致力于贯彻相关的法律规定，维护市场的公平、公正、公开和有效性；司法部门则需要通过审判活动维护受害人的合法权益，制裁违法犯罪行为，维护市场秩序。具体而言，电信主管部门要对移动通讯行业和无线增值业务进行管理，包括市场准入和市场行为的管理。

　　内容监管出现真空———谁该补位？

　　不久前，联通增值服务平台“联通无限”被指充斥色情图片。但上海慧洋总经理却认为：“我们的图片除了标题有些‘暧昧’外，绝对不色情。”他们的标准是：“只要没有性交内容，就不是色情。”同时，中国联通增值业务部副总经理周小平认为，运营商没有权力来定性什么是淫秽、色情，所以只能按照中国联通自己的标准来判断是否“健康”或“适宜”。他说，到目前为止，联通也只能认定上海慧洋的一些图片“不健康”。

　　有法律界人士表示，当一种新的信息传播媒介出现，文化部门理应出面开展信息管理，负责对含有色情、赌博、暴力、愚昧迷信等不健康的内容进行查处；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应负起经营资质的管理，对营业执照、经营范围等进行监督、管理；对危害社会安全的，公安、司法部门也应履行相应职责。对于联通无限涉黄事件，公安部色情网站举报热线曾经表示：“这是一个新出现的情况，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涉及多个部门”。但迄今为止，尚未有任何政府部门对此表态。（王海 张向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