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谈怪论纷纷出笼
今夏东京特别热,近来连续40天超过35摄氏度的高温天气,创下了战后的记录。在酷暑中,日本人度过了第59个例行纪念日———“八一五终战日”。
8月15日,日本有人称之为“战败日”,不愿意叫“战败日”的就叫成“终战日”;媒体则通称这一天为“终战纪念日”;
政府称其为“追悼战殁者、祈念和平日”,意为“记住二战的惨祸,发誓不再战争”。
每年8月,日本电视、报刊等媒体和社会团体,都要谈论那场给日本人“带来惨祸”的战争。“战争与和平”,成了日本人8月里的永久话题。今年8月号的《中央公论》杂志为挖掘历史,以《昭和天皇终战的道路》为题,试图从当时的外相重光葵的手记中,弄清“日本为何直到遭原子弹轰炸前还在继续战争”。在二战中有200多万日本人死于战争,仅在1945年3月开始的“东京大空袭”中就有十多万人死亡,冲绳居民每4人中就有1人死于非命。有学者认为,当时日本如果早投降1个月,就可以挽救十多万日本人的生命。
把日本人赶上战场、骨抛旷野的是军国主义,但直到今天,仍有不少日本人为甲级战犯鸣冤叫屈,更有人对战败很不服气。8月14日,一名日本学者在《产经新闻》上发表奇谈怪论,不承认日本是“无条件投降”。他认为,当时日军发起的战舰、鱼雷和战机特攻,重创了对手,给盟军造成了“心理恐怖”,促使盟军放弃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因此“八一五”应被视为“奉戴终战诏书纪念日”,其意义在于“向213万大东亚战争战殁者之灵哀悼和感谢”。
战争与和平观交锋
“八一五”是面镜子,能集中折射出日本社会左翼与右翼、政府与民间,对待战争与和平的两种历史观的对立。客观地说,日本社会主张反战,要求和平的是主流;鼓吹“侵略有理”、“谢罪有害”的是支流。
8月15日,由日本政府主持、天皇和国会议长出席的“全国战殁者追悼式”在东京武道馆举行。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代表日本国民,对日本在二战中给亚洲各国人民造成的重大损害和痛苦,表示深刻反省,还表示要谦虚地回顾过去,不让战争教训“风化掉”。众院议长河野洋平在致词中,特别提到深切哀悼中国等亚洲邻国的牺牲者。日本报纸指出,河野特别提到中国,是强烈地意识到了日中关系扭曲的现状;日本首相执意参拜祭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造成日中关系紧张,对华关系“看不见出口”。
除政府组织的活动外,日本各政党的负责人也发表“八一五谈话”。民主党表示,要把对战争的反省作为人类的教训,决心不重演战争悲剧。公明党的代表在街头演说中,对首相和内阁成员参拜靖国神社“表示遗憾”,主张“对今后日本右倾化和国家主义化的动向要尽责任”。社民党把“八一五”称为战败日,在声明中严厉批评首相和内阁成员参拜靖国神社,说这伤害了日本与邻国的关系。日本共产党表示,基于对过去侵略战争的反省,该党维护不再战的誓言,坚持维护宪法第九条,不让年轻人再在战场上丢掉性命。
不少民间团体也举行了各种纪念活动。在东京的千鸟渊战殁者墓苑,大批市民一早前往祭奠。由旧军人遗属组成的“和平遗族会”,在日本教育会馆举行“八一五集会”,表示要维护“非战的宪法”。东京的和平团体还举办了“为了和平的战争展览”,请当年侵略战争的“加害者”提供证言,上映战争期间“强制绑架中国人”的录像,并举行纪念东京大空袭、原子弹袭击等和平反战活动。
还是在8月15日这一天,日本社会上美化战争、为侵略翻案的活动十分猖狂。身穿“皇军”制服的右翼团体成员,又在靖国神社上演为侵略者招魂的丑剧。58名日本国会议员、99名议员的代理人以及4名政府内阁成员,公然集体参拜靖国神社。日本自民党的实力派人物———前首相森喜朗和干事长安倍晋三,则单独前往参拜。日本政要参拜靖国神社,是观察日本社会的一把钥匙。它说明,军国主义思想的惯性使一些人难舍旧梦,一股为侵略行径翻案的暗流,正在日本社会上涌动。
战争记忆淡漠,战争现实临近
时间冲刷着历史。目前在日本有战争体验的人不到3000万,“从书本上认识战争”的却有将近1亿人。日本社会对战争的体验与记忆正越来越淡漠。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公开谈论军事问题:日本政府制定“有事法制”,突破“专守防卫”的限制,派遣自卫队到海外;自民党和民主党打出“修宪”旗号;经济界公开要求为武器出口禁令松绑。在右翼学者口中,和平宪法成了“虚妄”,“清算战后的遗制”、修改教科书、否认南京大屠杀成了他们的口头语……从淡化过去侵略史到谈论今后的战争,日本开始把宪法禁止战争的国家变成“能够战争的国家”。
记者在东京看日本人过“八一五”,一个强烈的感觉是:在右倾化思潮下,彻底反省侵略的道德勇气显得不足。反省过去被说成是“自虐”,正视历史反而需要勇气。日本人绝非健忘的民族,但现今日本社会谈论侵略战争时,却“忘掉”了最重要的问题———战争性质和战争责任;他们更多地是从遭受原子弹袭击、东京大空袭中找寻“受害”的记忆,而带给其他国家的灾难,却被许多人抛到脑后。中国的爱国教育竟被日本某些人视为“反日”。
日本社会的重要特性之一是重“忠诚”,当一种动向出现时,全社会很快能形成统一行动。8月15日,《朝日新闻》发表社论说,连自民党内的政治家都感到可怕:“大家都跑向同一方向,究竟前面有无深渊?没人停下来确认行吗?”日本人自问:日本从哪里来,该向何处去?日本在历史问题上仍没有取得邻国的谅解,“从哪里来”自然找不到答案。日本该向何处去?有一点是肯定的:日本仍在和平与战争中徘徊。
得寸进尺的翻案思潮
8月15日,日本《读卖新闻》以《‘乙丙级战犯’也不应被忘掉》为题发表社论,开头就全面否定当年的东京审判,认为处死在南京大屠杀中犯下罪行的两名日本“乙丙级战犯”是误判,并呼吁为所有被判刑的日军战犯翻案。文章还认为,如果日本政府“屈从于中国的压力,把甲级战犯的牌位移出靖国神社”,中国等国会打出下一张牌,要求日本将“乙丙级战犯”的牌位也移往他处;因此,在靖国神社问题上,“日本政府绝不能向中国等国让步”。社论最后说:“明年就是修改和平宪法的最好时机。”
记者就《读卖新闻》的这些说辞采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问题专家金熙德先生。金先生说,《读卖新闻》在日本的影响很大,这篇社论在日本具有相当的代表性,因而值得高度警惕。他指出,这篇文章的用意就是要为靖国神社平反,进而为日本在二战中的侵略罪行翻案。《读卖新闻》称,如果日本在甲级战犯问题上让步,中国会接着追究“乙丙级战犯”。这一逻辑不是首次出现,自民党干事长安倍晋三早就表达过这样的逻辑。此外,该报在去年“八一五”也发表过社论,核心内容就是要为当年的东京审判翻案。
金熙德说,《读卖新闻》从去年到今年的论调,都是非常荒谬的。东京审判在冷战背景下进行,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实际上很不充分。中日邦交正常化以来,中国从中日关系的未来出发,并没有过于追究日本的历史问题。一些日本媒体认为,靖国神社问题“实际上已经是中国、韩国等受害国的最后一条底线”。但是,日本右翼就是要突破这个底线,就是要同其他东亚、东南亚国家打一场心理战。他们认为,只要日本政府顶住中国等国的压力,这些国家早晚都会作出让步;为日本的侵略历史翻案,是日本人的最后一个目标,一旦实现突破,日本的战争罪行就没什么可追究的了。金先生表示:“这哪里是中国得寸进尺,分明是日本在得寸进尺!”金先生还指出,日本政府虽然也把“八一五”定为纪念日,但并不是像德国那样反思战争罪行,相反,日本所有的官方文件、讲话都称,日本现在的繁荣,是建立在发动战争的侵略者的“牺牲”之上。由此可见,《读卖新闻》敢于发表此种社论,并不是偶然的。(驻日本特派记者
孙东民 记者 宋念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