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经历诸多的第一次,比如:第一次看电影,第一次吃螃蟹,第一次坐火车或者飞机等等,那个中体味和感觉与后来经历的重复截然不同。人到中年,我亦经历过许许多多刻骨铭心的第一次,但最让我感动又辛酸的则是第一次吃面包。
1964年我读完小学一年级的那个暑假里,当时身为少先队中队长的二哥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夏令营活动,一周后,二哥回来了,一进家门看见我,没等喘口气儿打开挎包就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纸包(那个年代食品包装统一用的是那种姜黄色纸),展
开一看,哇……我一阵狂喜,尖声叫道:“面包!”那烤得焦黄闪着油亮的小方形圆顶面包呵,整整三个。面包呀面包,我只在商店的玻璃食品橱里见过,早就垂涎欲滴,那时家里兄弟姐妹众多,经济拮据,大人们花一分钱都得细心算计,因此也就养成从不随便要东西吃的习惯。
二哥拿起一个面包塞进我手里说:“吃吧。”然后把另外两个面包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
我的手在颤抖着,迟疑地望着二哥,真不敢相信我可以独自享受这整个面包么?二哥又一次催我吃面包,还不时朝大门外张望着,我明白,说不准三哥弟弟他们会冷不丁从外面一步闯进家门的。
我捧着面包,开始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地品尝起,我先把面包焦黄的表皮一层层咬进嘴里,就听到嚼出了细微的脆声,接着在舌尖上下搅动若干次才被我慢慢地吞咽下,那真是脆中有香香中带甜,用现在的话来说,可谓色香味俱佳。余下的被剥了表皮的面包在我掌心里犹如一团雪,然后,雪在我的唇齿间缓缓地化掉。那细腻柔韧里裹着的香甜呵,直沁我心底,让我幸福地有些晕眩,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二哥站在旁边一直看着我吃,当我偶尔抬起头时,二哥却别转了目光。面包吃完了,我的十指依然在用力并拢着,惟恐那雪粒般的面包渣掉落在地,我将面包渣舔净后,二哥转了身,操起扁担和水桶挑水去了。
面包香甜的余味和柔韧松软的口感,在我的唇齿间口腔里久久地流动着翻涌着回旋着,许多年都难以忘怀。
当天晚上,二哥把那两个面包交给了母亲。自然,母亲又把面包分成了若干份,分到了我们众多的兄弟姐妹手中。后来,母亲叹息着告诉我:“你二哥那是夏令营中最后一顿饭,发了三个面包,自己才舍得吃一个,哪能吃得饱呢?”我听罢,“咯噔”一下,心里打起了鼓,真想对母亲说明事实真相,又怕挨母亲的骂,犹豫中就沉默下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折磨着自己,总觉得对不起二哥。
后来我渐渐长大懂事,当年二哥塞给我面包的情景和看着我吃面包的那种目光,像过电影般时时在我眼前闪现着,更让我又羞又愧懊悔不已,那时仅仅13岁的二哥空着肚子走回家,不但是饿,也馋呀,可我怎么就那样不懂事呢?怎么就不问二哥一声?怎么就独自吞吃了呢?
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有了质的提高,可我无论吃什么都没有当年第一次吃面包时的那种感觉,我曾有意饿了自己一天,去多个商场买回多家生产的那种小方形圆顶面包,而后逐一品尝,很遗憾,那种感觉再也找不到了。不知问题出在哪里,是谁在变了,真的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