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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短句,亲爱的
青岛新闻网  2004-03-09 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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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彼埃蕾特•弗勒蒂奥桂裕芳译

  父亲去世了,母亲一下子成了一座空巢的主人。为了止住母亲因孤独日渐衰老的肉体和心灵,儿女们将她送进了养老院———从此,长达7年的“战争”开始了。这是一场母亲与女儿共同参与的战争,母亲为了争回自己昔日的尊严,努力挣扎着;女儿也费尽心思想把母亲拉回来,拉回到那些自己可以在她面前哭泣、撒娇的年代。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尽管母女携手,她们依然败下阵来……法国女作家彼埃蕾特•弗勒蒂奥以饱蘸深情的笔墨,描述了母女间这段长达7年的“战争”历程。散文化的写作风格,甚至没有算得上生动的故事情节,但作为女儿献给母亲的那一缕心香,却缭绕在每一个读者的心头。一

  自从父亲去世后,我和弟弟便发现我们那一贯活跃、开朗,好奇心很重的母亲突然变老了。我们原以为母亲能对付独自一人的生活,但我们错了。于是,我们给她请了一位外国的女留学生做伴。两年后,女留学生回国了,母亲就又成了独自一人。她变得越来越不愿出门,也不喜欢与邻居们交往,而且身体也逐渐走向衰老。

  我们和母亲开始了没完没了的讨论,而母亲对什么都粗暴地拒绝。对于母亲的变化,我和当医生的弟弟都感到了束手无策。我开始拼命抽烟,他却成天疲于奔命。但无论怎样,母亲再也不能一个人呆在家里了。她在这座空荡荡的房子里失去了理智,我们则在生活里失去了主心骨。

  我和弟弟终于为母亲找到了一家合适的养老院。

  当母亲得知这一决定后,她作出了惊人之举———自己一个人迅速地卖掉了房子,然后在养老院买了两居室住了下来。

  接下来,我便开始了长达7年的探望生活。二

  养老院其实是一所寄宿学校,在布满皱纹的老脸下面是些小姑娘、少女,她们必须按照新的方式重新塑造自己。

  “在这里,亲爱的,只有外表重要。”当我坐在母亲的新家时,母亲告诉我。

  母亲所说的外表,是指服装和珠宝。

  但在我的眼里所看到的,只是一些老年妇女,我想象不出在这些年迈人之间,还会发生什么争斗和敌对、统治和诱惑一类的事情。

  母亲的话中分明有了一种争强好胜的意味。

  我对她说你不是也有珠宝吗?!这似乎很合母亲的心意,她立刻从卧室里拿来珠宝匣,掏出所有的东西,诸如外祖母的结婚戒指、一长串项链的残余。每一件首饰都有一个故事,母亲饶有兴趣地讲着它们的历史,而我也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往事之中。

  母亲说她要把一些耳环修理好,重新戴上。我建议她不要戴,她却固执地认为在养老院这个地方必须戴。尽管她在心里很蔑视这种毫无意义的显摆,可迫于环境的压力,又不得不违心地改变着自己。

  母亲的做法让我很生气。但到了圣诞节时,我还是决定要给母亲买一条金项链。对于我和弟弟来说,母亲就像一个谜团,很难破解,时常令我们感到困惑。

  母亲喜不喜欢礼物?喜欢什么样的礼物?这些问题太复杂了。我们只是把项链戴在了她的脖子上。看上去她很满意,她把项链给院长先生看。她曾是一个瞧不起任何首饰一类小玩意的人,可在这儿,在与无情裹住她的玻璃纸相抗争时,一条小小的项链居然成了她斗争的武器。

  一天早晨,母亲很早就把我吵醒了。她穿着破旧的晨衣,破旧的拖鞋,在地上走来走去。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只好为她煮了咖啡,坐下来跟她聊天。我知道她渴望有人听她讲话,听她诉说自己的心事。

  在我心情尚好的时候,一般情况下,我会耐心地听母亲说话,可当我心绪不佳时,我会一头钻进她的烦心事中,发怒或是哭泣。直到我听到母亲说“安静下来,孩子”———这是真正的母亲的声音,我立刻安静下来。

  在周末稍晚的时候,我去弟弟和弟媳家。我在他们的家里重新发现了生活,感受到了生命的活力。善良的弟媳让我留下来,我也很想留在那个充满着青春气息的家里。可我不能,我不愿意看着母亲独自一人。因此,我很快又回到了那条令人窒息的街道上———我母亲那座城市的街道上。三母亲突然提出要一条新的连衣裙。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巴黎乘火车到这条街上,而是开车来,带母亲逛商店。

  这天母亲起得很早。5点钟起床后,她一直穿着晨衣,脸色阴沉。我对她的虚弱和精疲力竭装作视而不见,威胁强迫她穿上衬裙和长袜。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竟把买衣服的时间全搭进去了。这个周末,我惟一的一点成就就是强迫她下楼去饭馆。

  我想,仅就这些,我已应该满足了。也许有一天她会瘫痪,那么让她从床上坐起来,就是最大的胜利了。

  我心目中的那个母亲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她生活在另一个我极不熟悉对她来说也是极其陌生的世界里———她必须面对的是病痛的身体,像孩子一样被人照料,还有养老院里各种各样的陌生人。

  我给母亲请来一位年轻的、很帅的医生。我希望他能给玻璃纸下带来新鲜空气。可母亲常常为此闹情绪,不肯见医生,说医生什么都不懂。也就是说这位年轻医生对老年人什么都不懂。因此,劝说她同医生见面,也成了我周末的一件大事。

  我等待的是一个学者,一个有技术的拯救者,而母亲等待的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但医生来了以后,那个软弱、浑身病痛的母亲就不见了。她的深色眼圈、白发和颤抖的手势,老年人这些可悲的烙印此刻具有了极大的魅力。她面颊微红,眼神敏锐,一副应付自如的神气。她和医生交谈、开玩笑。此时的我,反成了多余的人。

  医生按照母亲的要求在药方上签了字,走了。母亲显得很疲劳,却是很兴奋的样子。

  除了面对医生,她还得面对其他一些人,比如理发师。她理发是为了我,为了我俩都高兴。我想去看一看她的那位女理发师。最后我在一间破旧的酒吧和一座老旧的楼房之间找到了那家理发店。

  我很生气。母亲并不穷,可她总丢不掉身上固有的一些习性。她总是害怕明天,不相信明亮耀眼的商店。

  母亲那曾经乌黑浓密的头发如今已秃得露出了头皮。她爱打扮,但无论女理发师怎样努力,也无法让那有限的几撮稀疏的头发遮住头皮。于是,她想通过我来满足自己的心愿。在她还年轻时,听到有人夸奖我,脸上就会露出骄傲的神情。现在,她对我的要求更高了,她要求我成为她的面孔,为她赢得她的战役。

  我在现代化的 J-L-D理发店里做头,看见一位很老的仿佛被生活抛弃的女人倚着拐杖站在人行道上,她朝这个灯光明亮、活人忙碌的地方张望,我突然认出她是我的母亲。

  她笑着走了进来,并与漂亮的女理发师说话。坐在椅子上,和理发店的头头讨论,女理发师对她一点也不拘束,甚至比对我更自然。临走时,母亲夸奖了她。

  我非常困惑,当我和母亲在一起时,难道是我使所有的指南针都走了样?母亲独自干得不错,她并不那么衰老,并不是一无所能。四

  有一天,弟媳邀请我和母亲去做客。这使我们有机会离开养老院,走到人群中去。

  我们要去的那座房子正面朝着城里最漂亮的大街,房后是公园。房子里前厅摆着钢琴,琴上有翻开的琴谱,屋里的人来来往往。我看见母亲挺直了身体,脸上露着微笑,声音响亮地跟人谈话。她与儿孙私语,恭维儿媳,打听邻居的情况,看上去精神很好。此时,她又成了我往日的母亲,喜欢现代,依靠刚强的个性征服她想征服的人。但我也看见了不安在她的眼里跳动。有那么一刻,她找不到自己的手提包和手杖了,因此,她露出了衰老和软弱的本来面目。但很快地,她又重新控制了大家的注意力,她以中学老师特有的敏锐与孙儿聊天,孩子们甚至被她征服了。

  在饭桌上,母亲出色地向我们展示了她讲故事的天才。那些遥远的往事在她特有的语言和手势中生动地复活了。我意识到她在努力,努力将属于她的旧时的风景拉回来。但这是无情的劳动,因为她的生命正处于危险之中,正走向毁灭。尽管她拼命地挣扎、意志坚强,可这毫无用处。

  在回来的路上,母亲看到几个玩耍的孩子对最小的孩子不够尊重,她显得很生气,甚至走过去为那个小男孩主持正义:你不能任他们摆布。母亲说着,还给了那个孩子一袋糖片。

  母亲在自己最后的日子里,收养了一个中国男孩。她能够在年龄的深渊上架桥,靠着她那可怜的资源,去做一个素昧平生的中国男孩的知己、律师和朋友。她渴望交流、赠予和接受。养老院里的人谁也做不到,可我的母亲做到了,我为她骄傲。五我带着母亲来到商店,准备给她买一件裙衣。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对母亲很有耐心,她们谈得很热烈。显然,母亲又开始了她可怜的战争,她付出巨大的努力是为了取得售货员的尊重,像有资格的顾客一样得到关照。

  在养老院的7年里,为了体现自己的尊严和体面,母亲在去每天必须两次露面的餐厅时,总是认真地梳理头发,甚至要我帮她往脸上扑点粉,然后拿上手提包———这是母亲迎敌世界的最后的一个盾牌,使她看上去就像是要去上班。我们通过走道,上了电梯,来到大厅。我们顺利通过了“升级考试”。母亲挺直了腰,脸上闪着亮光。此时此刻,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人们对待年老的父母就像对待孩子一样,希望他们过着健康的生活,参加运动,结交朋友,身体好,不缠着你。母亲常常对我说:我老了,你年轻。但这不是真的,我觉得我比她老,因为我还得从事职业,还得将老母背在背上。

  当我还是孩子,每每写作文时,母亲就在我身边,随着我手的动作而呼吸:写短句。她说,好好写字母,别把字挤在一起。

  短句、字迹规矩、清楚明晰。这是母亲对我写作文的一贯要求。我的作文得了高分,她不安了,她希望我学科学,而我却成了作家。

  我的头几本书令她十分失望。我使母亲太操心,而她又是那么爱我。我是叛逆的女儿,我也是顺从的女儿。我信任自己因为我有母亲在关照我。我不信任自己因为我受到一位母亲的关照。我坚强因为她珍惜我,我脆弱因为我珍惜她。

  终于有一天,母亲病倒了。她躺在昏暗的卧室的床上,我的心无限地沉了下去。我站在窗户的亮光里,冲她喊:起来,起来!这是一场没有规则不讲人道的战斗,我怀着仇恨进行斗争,我拼命地拉,母亲最后站了起来。我帮她穿上最新的衣裙,扶着她来到露天的广场上,在那儿,有阳光、鲜花和孩子的欢笑,我们暂时又回到了生活中。

  在母亲的要求下,我和她来到殡仪馆,签署葬礼合同。她向那里的人阐明自己的来意,说不想给女儿留下繁重的负担。她竟像平时买东西一样谈笑自如,这让我目瞪口呆。

  当我接到命中注定的电话,得知母亲大出血和昏迷时,真是晕头转向。她躺在床上喘气,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我坐在她身边,抚摸着她,轻轻说:妈妈,我在这里。当我离开了一小会儿再回来时,护士告诉我已经结束了。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母亲是穿着旧睡衣走的。躺在棺材里的她却是面容端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领干干净净。我仿佛听见她在说:我让你们体面吧,孩子们?六

  以前,电话铃一响,我就知道是她。她会随时来电话,有时一大早,她会为一件很小的事情来电话。比如丢失了一个文件,记错了日期,忘记交订菜单,收到一封信。不过,自她进了养老院以后,电话里传来的却不再是她的声音了,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它告诉我她跌倒了,躺在地上;她没去餐厅,小缕白发被血粘住了……

  今天当电话铃响时,我不禁一阵紧张。她已经去世两年了,但没有离开我书桌上的那个盒子。我的头一个思想,头一个颤栗,就是我就要听到她的声音了。她的声音在暗中缠住了电话网。如果死人还留下什么生命能量的话,它一定是滞留在电话网中。

  我很少去墓园,我想母亲不会怪我。她说过这是装腔作势,她还规定过:不要鲜花。

  我又听见了她的声音,这声音是如此温柔、年轻而又充满热情:小短句,亲爱的……别忘了,如果你想让别人看懂的话。

  我母亲,两个声音,两张面孔。我轮流听见和看见它们。

  如今她已不在人世,我的终点线变得一片模糊。我在想别的作家是否也得到过他们母亲的终告:写短句……她在我肩头的上方,轻轻地喘气,和我童年时一样。

  不要鲜花,要短句,亲爱的。

  (该书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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