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春,我考入重庆复旦英专甲班。班主任洪深在教学之余教我们怎样做人、工作,并指出要通过“创新”为抗日献策、尽力。同学们参加了各种运动,摔跤、武术等。我对洪老师说:“我要夜行军,从长江南岸沿着嘉陵江走到北碚复旦。”他听了十分高兴,并鼓励我:“祝你胜利归来!”
一个晴天,下午五点我从长江南岸黄角垭出发,渡长江,到嘉陵江时天渐黑。月亮升起,它陪我前进,让我不感寂寞。行走中,见一船泊在江边,一个拉纤病号被抬下船,病号因病重,要送往医院。船边挂着一口罩子灯,船内乌黑。约十人在拉纤绳。工人衣服烂褛,仅能蔽体。有的骨瘦如柴。船开动了,“嗷,嗨,嗷!”不绝入耳。这声音似在哭泣,它们刺痛我的心,我不禁潸然泪下。喊声在月光中逐渐消失。
月亮陪我继续赶路,有时流云遮月。时而流水发出溅岸声,时而月亮反射在水中,荡漾着,破了。我走月亦走,我快跑时,她也穷追不舍。抬头望,月明星稀。偶有飞鸟尖叫,引我冥思。突然,两声子弹尖啸着响彻晴空,惊我冥思。继续前进,突见一人从江中爬出,又使我一惊。他缓缓向我走来。我静下心,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一言难尽。”打量了我一番,他继续说:“我是从歌乐山、渣子洞逃出。我们是两个人逃出来的,那个人不会游泳,可能被打死或抓回。我跳到江里,潜入江底。他们打了我两枪,幸而被我躲过,捡了一条命。我得赶快到解放区找队伍去。”说完,他消失在月光中。我为前者悲痛,为后者祝福。
继续前行,见一个碑。走近碑时,一约十二岁的男孩呆呆站着,衣服褴褛,弱不禁风。我喊他,无反应。又喊,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我问:“你是从哪里来?为什么半夜站在这里?”他说:“爸爸被抓了壮丁,妈妈病在床上。”说着他哭了起来。我不由地眼眶里充满泪水。我给了他一枚银元。他有些惊喜,注视了我一眼,向我鞠了一躬,转身缓缓离去,消失在月光中。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前进。
一路目睹耳闻的是社会一角。历历在目的实地观察,使我认识到要改造社会必须先了解社会。这一路,我学到了不少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天亮了,我来到北碚码头,洪老师和两位同学正频频向我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