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夏
女曼
儿吧,总之今天是要看人了。一大早慌慌地起来,将头梳了又梳,衣脚拉了又拉,推着车子出门的时候,日头还没露出半个脸儿,却已显出微醉的酡红。娘轻轻将门儿掩上,小脚儿挪呀挪,回屋跟爹咬半天耳朵,皱巴巴的脸上竟平展了许多。
堂哥堂嫂是村里公认的金童玉女恩爱夫妻。头天打听堂哥,堂哥说当年我跟你嫂子看人,那可真是老鼠咬麻袋绝(嚼)了,凑在一块儿老半天,回来人家问我女的长的什么样儿,我哼哼不出个子丑寅卯,其实压根儿我就没敢看。嫂子就说,千万别学你大哥那个熊样儿,雷打不动,三锥子攮不出血来。你得主动点儿,懂不?我跟你说,见了面儿,抻抻衣襟儿,拉拉小手儿,只要不动,就有个八九儿。两口子说话一表一里,更让人心里不实落。看起来,教的曲唱不得,只好到时候再说了。
一看就中一见钟情的,毕竟少数。中了不中,不中又中的,才是常态。这里头的曲曲弯弯,个中滋味,庄户女婿恐怕都能罗罗个一二三四。如今的闺女家,头发长,见识却不浅,不少这山望着那山高,心气儿高的不行。有时候,姑娘家一时转不弯来,高低看不中自己,直取肯定困难重重,那就只好打外围战,“曲线救国”。蛇有蛇道,鼠有鼠路,一条蚯蚓一条路,各有奥妙不同。有的没事光往姑娘家跑,人家不理,不理拉倒,只管低了头干活,忙前忙后,家里地里,锄划耕耩,勤快得不行。不间断地,给她爹买个小酒小烟儿,给她娘扯个春秋衣裳,抽空也跟姑娘扯几句闲话,沟通沟通。一来二去,未来的丈人就说,我看这孩子中。丈母娘看女婿,那是越看越滋润。因而未来的丈母娘也说,俺的那痴闺女,这样的不要你要啥样儿的呢?也是日久生情,姑娘见着心眼实诚,人又勤快,顺水推舟也就应了。
事儿就算定了。逢年过节的,断不了要去看看。三月三,七月七,八月十五,过大年,拎了礼物送去,回来车架上多了未过门的媳妇儿,心里那个舒坦劲儿,简直马尾巴串豆腐———甭提啦。六月日头毒实,坡里没法儿干活,正好得空儿。干啥?嘿嘿,“入了伏,看丈母”。没过门的新女婿是要到女方家歇伏的。其实醉翁之意到底在谁,那还不是手打鼻子眼前过,清清亮亮的么?
按说,结婚成家是一辈子的大事,置办一下也是应该。房子要翻新,家具要新买,被要新棉,褥要新衬,四铺四盖也有,八铺八盖也有,新人没进门,人先累瘦了一圈儿。想想新媳妇那个喜气样儿,劲头立马足了,就铺下身子当地种,撅撅个腚猛干。也有一些,眼里只盯上了钱财。早先条件不济,要的是“缝纫机,锁边儿的,脚踏车子冒烟儿的,戴块手表日历的,家什儿得是64条腿儿的”,现在得“三金(手镯项链耳环)一木(木兰)拐二起(楼)”,常常婚还没结,先欠一腚饥荒。懂事的,就看菜吃面,量体裁衣,说是压箱的馍吃不到老,金山银山不如咱俩的双手做靠山,勤勤快快干活,还能缺得了吃穿?女婿就很感动,小鸡一样在新媳妇脸上啄起了米儿。
结了婚,分了家,街面上的事儿,人情往返的,不能离大格儿。尤其是过年,“初一守双亲,初二望姑舅,正月初三看丈人”。老女婿好说,领了一家大小,看看丈人丈母,席间也说些掌故,拉拉来年的生产,这小酒一般比较安稳。当然,女方姊妹多的,连襟之间也可能逞强斗法,小酒常就喝到了街上,各个被自己的女人连骂带嘲地弄回家去。新新女婿比较难做,村里人先要争相观看,评头论足,你就要分糖递烟,举手投足,都可能成为品评的谈资,所以你拘拘谨谨,不敢多说多动。而大胆的嫂子辈,就可能动手动脚,专逮你的要害部位。饭菜里也可能做手脚。来福头一年上丈人家去,吃饭时上了一碗饺子。来福一筷子下去,满碗饺子个挨个地起来:所有的饺子,都被一根线连成了串,你说是吃还是不吃?最怕的是那个请女婿。倘若丈人家门户大,你得喝了这家喝那家,而且你还不能不喝,你有一千个不喝的理由,他有一千零一个喝的根据。即便你有酒量,恐怕也难全身而退。也是来福,当新女婿,贵贱不端盅,被当兵复员回来的三丈人拎着脖梗灌下去。你打听打听,四里八庄,谁不知道来福当新女婿———高低不干的话儿?
当了家,事就多起来。丈人门上,有空就多去两次。若是没空,也集市买了三斤两斤鸡蛋,割三块五块钱猪肉,央人捎了去。谁家没有爹娘,谁不是爹娘亲生自养,闺女都给了咱,说什么也不能忘本是不?更何况自己也有女儿,也是个丈人头呢。只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摊上个庄户女婿呢?
“爸爸!”女儿脆脆地叫了一声,自己的脸居然红了,就摇摇头,笑着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