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夏

　　春雷轰鸣的那晌，蛰伏的东西还没有完全醒来，山野林间，沟沟坎坎，早有勤快的庄稼人在挥鞭耕耘了。犁子下去，黑油油的麻渣土波浪翻滚，细细地点上种子，盖好，抚平，便圪蹴了，在地头美美地吸一袋旱烟锅子，缭绕的烟雾里渐渐显出一片熟透的庄稼来。秋后，秋后……莫美哩，种下的只是种子，若不勤耕细耘，怕连老本也回不来哩！也有夕阳西下时，但见老牛木犁疙瘩绳成一幅绝妙的剪影，清脆的鞭哨声与苍老雄浑的吆牛声相和，融在炊烟袅袅的村子上空，就有喷香的馍味儿飘出，荡漾在初春暖暖的地上。

　　黄天大日毒毒地照，坡面上就起了烟。新修的柏油路上有一群蚂蚁在爬，未至半截就陷住了，一会儿就伸直了腿脚，融入黑亮的柏油里，再也寻它不着。还没有知了聒噪的声音，倒是满坡的麻雀却撒开欢儿了。它们一拨一拨扑向麦田，啄那饱满鼓涨的要跳出壳的麦粒儿。无边的麦芒针一样刺向黄天，似被一种流线状的气体所裹，挣脱不开。三五农人正圪蹴了，铺开身子割地头儿，等联合收割机呼呼地来。眼看日头过了晌，地头上走来提篮戴笠的婆娘，脚步急急，声音却柔得似水：“他爹，吃饭哩。”于是，地头上，丈夫吃着白馍，就着鲜黄焦脆的小咸鱼，眼望专心磨镰的媳妇，心里有无限的温柔涌起，浑身的麻酸一扫而空了。喝一口水，抹一把嘴上的水星儿，仰倚在麦捆上，想那粮食满囤的情景，不想身一沾地就迷糊过去，接着有鼾声响起。磨镰的婆娘举手就打，胳膊却落在半空，抿嘴笑一下，割另一个地头去。

　　最后的秋蝉吟声消停的时候，天干得冒烟。坡面上裂开一道道皱纹，像极了千年老树皮，又像渍过的石灰，一溜一溜爆裂了嘴唇。早有满坡的潜水泵在滋润这些干渴的土地和那土地上将要干枯的夏玉米。中天时分，树梢不动。日头斜扣头顶，阳光斑驳落地。秫秸叶枝枝杈杈，挠人直痒，汗珠子落在脚下，跟着就有一股凉丝丝儿的泉儿流来，一株株的玉米眼望着挺直了腰杆儿，扎煞开枝儿叶儿，似乎还可听得“吱吱”舒展筋骨的声响呢。人不再觉得热躁，日头也渐被赶落西山去。忽然的一个趔趄，低头看时，已到了地头。急忙忙喊一嗓子：“他娘，中来！”

　　寒风将庄稼人撵到炕头上。外边飘着雪花，屋里生着火炉。男人端了算盘，偎在炕上，数算数算一年的收成，末了就露出笑容，眼瞅了婆娘，目光灼灼。“没成心的，”婆娘一边骂一边将身靠上来，“他爹，明儿上城吧。给老的小的置把置把，正儿八经过个年———倒是别忘了买下化肥啊。”一会儿工夫，风停雪收，男人披衣下炕，抗锨走出门外。乱银铺地，麦田成了缎面。定一定神，呵口热气，拂开厚厚的积雪，就有老绿包着新绿的麦芽儿在鼓涌鼓涌地长。冬天里也有绿呢，而且正胎孕着一个勃勃的春呢。原野纯净了，处子般，粉雕玉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