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河北大学外文系安寿颐教授是我的父执,生前他多次对我谈起少年时在北京“戏馆子”里听梅先生唱戏的一些事情。
他说:“那时候梅兰芳还没有成名,只唱开场前三出,主要是演花旦。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演的《查头关》、《探亲相骂》这一类旗装玩笑戏,京白念得棒极了。辛亥革命前后,梅兰芳的思想还是比较进步的,比如他当时排演的新戏《童女斩蛇》,就带有较强的反封建迷信的色彩;他演的时装戏像《一缕麻》、《邓霞姑》,都是反映妇女问题的,具有民主思想。”
梅先生所擅长的不仅是旦行这一门,他一生还做过各种不同的尝试。梅先生是能演小生的,如《黄鹤楼》、《射戟》都是他的保留剧目。特别是《木兰从军》一剧,就是他为了适应自己能演小生而专门编写、排演的。但梅先生演武生也是有“底子”的。早年他在自己家中演戏,就反串过《拿高登》里的呼延豹。抗日战争以前,北京每年春节前的封箱大义务戏,其中有一场照例要演反串的《八蜡庙》。除非梅先生不在北京,只要有他参加,戏中黄天霸一角就非他莫属。也许有人认为演反串戏不过是开玩笑性质,其实决非如此。老一辈艺人一向强调“装龙像龙,装虎像虎”,即使演反串戏也要求一丝不苟。
人们都知道,梅兰芳晚年排演的《穆桂英挂帅》在“接印”一场中化入了《铁笼山》里姜维的身段。这使我想到1936年秋天在天津明星戏院演出的一场戏。我记得,那一次,梅先生的《会审》尚未终场时就已化妆完毕,而程先生戏完后一进后台,就赶快卸妆洗脸。两人都是为了同一目的:要观摩这一出《铁笼山》。我记得,当杨小楼的姜维起霸出场时,梅、程两位,一位站在上场门帘内,一位站在下场门帘内,两人同时从头至尾把这出《铁笼山》看完。我想,梅、程这两位艺术大师之所以能成为一代宗匠,是同他们这种谦虚好学的优良学风分不开的。吴小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