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们的劳动确是沉重和辛苦的，尽管有了“机械化”，砖仍要一块块地砌，地基需一锨一锨地挖，工期逼近时，夜班干活也难以推脱。

　 “塔吊下面，下夜班的建筑工人，灰渍斑斑的脸上，有二十岁的衰老，缓慢地爬行。”

　 “液体的黎明，玻璃似的早晨，乳汁升腾的杯中，一条游不动的鱼，钻进马路边的窝棚，躺下汗水淋湿的七尺之躯。”

　 这是我在80年代末写的一章散文诗的片断。“汗水淋湿的七尺之躯”与“二十岁的衰老”将因与果，将他们可贵的献身和无比的辛劳“残酷”地组合在一起了。虽然“高高在上”，他们的生活待遇和社会地位，却远不是那样适于“仰望”，而是被安排在不起眼的底层之一角，成了“俯视”的对象。

　 譬如那窝棚，缩在工地的边缘，潮湿的短墙上有水珠系着，许多小虫蠕动，苍蝇蚊子的肆虐更不在话下。汗臭、脚臭与劣质烟草气味的“混合流”扑面而来，一溜“通铺”上的铺草与炕席便是他们休息和睡眠的地方。累了，躺下就鼾声四起，失眠症或许不属于这些来自田间的庄稼汉吧。然而，乡愁总是有的，怀乡梦总是有的。

　 “羊群在哪座山上，吃草？”这是一个放羊娃出身的民工在说梦话。翻了一个身，恰好，梦里正在翻过一座山。小民工想家了，在梦里，他笑着说：“我们那里，有一座山……”

　 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作客异乡的滋味便有些凄然。民工，改革开放时代一股巨大的“潮”，从农村广阔天地的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春节前后车站码头上浩浩荡荡的“长征”队列何等壮观？就宏观而言，这样大规模的劳动力流动与迁移堪称伟大盛举，而就怀揣都市梦和新奇感而来的年轻庄稼汉子，却又难免于种种迷惑、困扰、忧患，无所着落的悬虚与空幻。霓虹灯、广告塔、夜总会、星级宾馆大餐厅，歌舞升平的花花世界于他们何干？偶然间在超级市场门口张张望望，便有人以怀疑甚至鄙夷的目光投向：这些衣冠不整土里土气的“泥腿子”想来作甚？工期届满，一座漂亮新楼岿然落成，临撤那天，小民工怀着半是欣喜，半是留恋的心情，怯生生地钻进电梯，登上了最高层。

　 “盘腿而坐，像菩萨那样受五分钟的庄严。”“闭上眼却看见了家乡小屋升起蓝色的炊烟，草与草在风的脊背上跳跃，盘旋，一缕落日光如此依恋如此亲切，镀亮了场院的草垛，你听见了它们无声的呼唤。”

　 这是我的《登楼演习》散文诗中的一节。“一千次上升一千次下降从平原到高山，抵达大厦然后便走下来：你又从高山回到了平原。”

　 民工们辛辛苦苦将汗水浇进了这些大楼，一千次上升一千次下降地将“顶盖”封合之后，只能从“高山”回到“平原”，回到他的场院上的草垛和升起蓝色炊烟的乡村小屋中去，那里才是他们自己的家。“登楼演习”不过是一次游戏性的观光，观光式的游戏而已。或许有一回，偶然的机会他又来到这里，这座已住满豪华居民的“公寓”门口立着的“保安”冷冷地将手一挥：“闲人免进。”昨日的民工只能以羡慕之目光仰视楼窗口飘飞的丝绸窗帘在风里摇曳，怅然亦属多余，多余的“自作多情”。

　 民工的队伍是一支异常庞大、无限扩展的“有生力量”，随着农业现代化的发展与结构调整，一批又一批的打工仔和打工妹源源而至，在城市街头常会与他们不期而遇。劳动力市场和职介所人头攒动，广场边的马路两侧的水泥地上也有他们的踪影。比起建筑民工和找到工作的幸运儿，流落街头“待价而沽”的“预备役”就更多了些辛酸。

　 每当我走过街头，看到路边坐着一排等候雇主召唤的临时瓦工、木工的群体，总要注目相视。不是“仰望”，也不是“俯视”，但我又缺乏走近他们促膝攀谈的勇气。因为，当我走近那些陌生的诚实的目光便充满期望急欲随你“上岗就职”，一旦知道的不过是进行“闲聊”，那失望的沮丧之情是我不欲承受的尴尬，于是，我只能“走过”，在走过时悄悄“观察”，“观察民工的十三副面孔。”

　 为什么是十三呢？原来对斯蒂文斯的名诗《观察乌鸫的十三种方式》的戏仿。我在《走过，走过街头》中记下了他们的“十三副面孔，十三种姿态，十三双目光流溢的神采”。

　 “十三，十三是个不祥的数字。”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等待，惟有等待，别无他途。“等待是劳动外的附加值，不产生价值的价值，劳动前的预备性支出”，在劳动力过剩的地方，这种等待不可避免。尽管街头有烈日的炙烤，有冷风扑面，有霏霏细雨，有飘飘皓雪，他们的目光中依然闪耀着期待的火花与献身的热望。十三，十三个街头待雇的民工，成千上万从农村涌向城市的民工，他们的前呼后拥是时代的一幅生动画图，令我深思，令我敬重，令我感动。仰望：仰望民工。